我坐西雅圖輕軌時,有時看到有人沒有付車票,卻很自然地走進月台、上車。我心裡並不是「為什麼我付錢,他可以不付?」我反而常常感嘆:一個人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地認為「我就可以這樣做」?這比逃一張車票更值得我思考。
我們這一代華人,很多人從小接受的教育是:能自己做,就不要麻煩別人;有能力付錢,就應該付錢;欠別人的人情,要記得回報。所以,即使生活不容易,我們往往還是會有一種「不好意思」的感覺。但美國的社會環境和我們成長的文化不完全一樣。
美國非常重視個人權利,也建立了相當完整的社會福利制度。這本身不是壞事。人生總會有意外,一個人生病、失業、年老,甚至家庭突然發生變故,都可能需要社會伸出援手。問題在於,當「我有困難,所以別人應該幫我」慢慢變成「別人幫我是理所當然」,事情就不一樣了。真正令人擔心的,並不是一個人暫時接受幫助,而是他逐漸失去了「我也應該為自己負責」的想法。
例如,一個人真的沒有能力支付交通費,政府提供優惠票,甚至讓他只付一美元,我完全可以接受這個方式。因為這是社會給他的幫助。可是,如果一個人明明可以付,卻認為「反正沒人管我,我為什麼要付?」那就不再只是貧窮的問題,而是責任感和道德感的問題。也是我認為西雅圖輕軌設置閘門值得支持的原因。
閘門不只是防止逃票。它其實是在告訴每一個人:這是公共服務,但公共不等於免費;社會可以幫助你,但不代表你可以把別人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。 我們當然不能把所有接受福利的人都看成懶惰。很多老人、身心障礙者、失業者和低收入家庭,真的需要幫助。他們接受福利,不應該受到歧視。可是,一個健康的社會,除了教人「你有權利得到什麼」,也應該教人「我對別人負有什麼責任」。
我最在意的,其實不是那幾塊錢。而是那個人的心裡,還有沒有一個聲音會告訴他們:「這不是我的,我不應該拿。」這句話看起來很簡單,卻可能是一個人最重要的品格教育。我們可以同情貧窮,可以提供福利,可以降低車票,甚至在最困難的時候完全扶助一個人。但最終的目的,應該是幫助他重新站起來,而不是讓他相信:「別人給我的,一切都是我應得的。」
社會真正的文明,不只是政府願意幫助弱者;更是每一個人即使沒有人監督,也知道什麼事情「我可以做」,什麼事情「我不應該做」。這樣的自律,沒有閘門也能守住。若一旦連心裡的那道門都沒有了,再多的柵欄,恐怕也只是治標而已。
一個人的墮落,往往不是從做了一件大壞事開始,而是從心裡慢慢失去那道「我應該自己負責」的門開始。第一次逃票,也許只是想:「這一次應該沒關係。」,第二次變成:「反正大家都這樣。」,再後來變成:「為什麼我不能?」,最後甚至變成:「這本來就是我應得的。」
從「不好意思」到「理所當然」,中間其實隔著一條很危險的路。當一個人逐漸失去對自己行為負責的意願,並且開始習慣別人替自己承擔後果,懶惰才可能慢慢形成,最後甚至變成生活態度。真正讓人墮落的,不一定是貧窮;有時候,是一個人開始相信,自己不必努力、不必負責,也不必感謝,因為別人本來就應該替他承擔。一旦連心裡的那道門都沒有了,再多的柵欄,恐怕也只是治標而已。句話不只是在說輕軌。而是在說一個人的品格,一個社會的未來。
公共交通不是免費的私人服務。輕軌要買車、鋪鐵軌、維修、付員工薪水,這些錢最後都來自票價和納稅人的共同負擔。因此,有能力付錢卻故意不付,和真正沒有能力付錢,是兩回事。目前符合資格的低收入成人,可以使用ORCA LIFT,Link輕軌單程票價就是1美元;65歲以上長者及符合資格的身心障礙者也是1美元,18歲以下青少年則免費。
「付得起的1美元」有時候比「完全免費」更有尊嚴。這不是說窮人不值得幫助,而是社會應該給人一個合理、負擔得起的選擇:有困難幫你把票價降低;但只要有能力,就應該為自己使用的公共服務付出一點責任。可以幫助窮人,但不要把「窮」變成逃避責任的理由;可以照顧弱勢,但也要尊重每一個守規矩付費的人。這才是真正公平的公共交通。
所以,輕軌裝閘門不應該被看成「政府要抓窮人」,而應該被看成是在建立一個更公平的制度。真正需要幫助的人,我們應當幫。故意逃票的人,我們不能默許。公共交通是大家共同使用的公共資源。守規矩的人不應該成為「傻瓜」,而誠實付費也不應該是一件值得被嘲笑「儍」的事情。一美元也好,三美元也好,重要的不只是金額,而是我們願不願意為自己享受的服務負起一點責任。
輕軌真正需要建立的,不是一個「人人免費」的社會,而是一個「沒有人因為貧窮而被拋下,也沒有人因為別人守規矩就佔便宜」的社會。坐輕軌只是一件小事,但它反映的,其實是我們對公平的態度。一美元可能不多,但願意付出這一美元,代表我願意為自己享受的公共服務負一點責任。這份責任感是留給下一代最值得珍惜的東西。
(作者: Nancy Chang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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